20多年前，科学家发现：敲除生长激素受体（GHR）的小鼠能显著长寿，但用生长激素拮抗剂（GHA）的小鼠却没有。于是，“只有彻底关掉生长激素信号才能延寿”几乎成了共识。

20多年后，同一团队亲手推翻了这个旧结论。

但这次，他们并没有直接给小鼠注射那款已上市的老药“培维索孟”——因为该药对小鼠受体亲和力太差。他们用的是表达生长激素拮抗剂的转基因小鼠，模拟药物机制。结果显示，雌性小鼠平均寿命延长186天，增幅28.8%；雄性延长57天。更关键的是，这些小鼠的代谢和运动能力还变得更好[1]。

生长激素：让人长高，也可能让人“老得快”

生长激素（GH）是我们身体里一种重要的激素。小时候，它帮助我们长高、长壮；成年后，它依然在调节脂肪、肌肉、血糖和骨骼代谢。但越来越多研究证明，GH信号太强，未必是好事。

如果从小让小鼠缺乏GH或其受体，它们的寿命会大幅延长。世界上最长寿的实验室小鼠，就来自GHR被完全敲除的品系，一只雄鼠活了将近5年——对小鼠来说，相当于人类活到150多岁，还拿过“玛土撒拉小鼠奖”[4,5]。

可问题在于：从小改造基因，在人类身上根本不现实。我们不可能为了让一个人长寿，就从出生起抑制生长激素，这会严重影响发育。所以科学家一直想知道：等到成年、甚至中年再抑制GH，还来得及吗？

一个被推翻的旧结论

2003年，该团队就曾扫描繁殖鼠群，发现GHR敲除小鼠长寿，但GHA小鼠没有。这个结论看似合理，却有好几个硬伤：样本量小，只有22—33只；繁殖鼠和非繁殖鼠混在一起；统计方法用的是ANOVA，而不是生存分析更常用的Log-rank检验。换句话说，它并不是一个为“寿命”专门设计的正式衰老实验。

2026年，研究团队做了彻底翻新。他们专门留下351只GHA和野生型小鼠，全部是非繁殖鼠，从入组起只用于生存观察，不做其他操作。所有小鼠都维持在C57BL/6J近交背景，并经过20多代回交，遗传背景高度一致。

结果没有让人失望：雌性GHA小鼠平均寿命增加了186天，增幅28.8%；中位寿命增加160天，最大寿命延长了265天，差异极为显著。雄性GHA小鼠平均寿命延长57天，最大寿命增加121天，合并性别分析的生存曲线分离同样显著。

对于雄性小鼠：脂肪多了，力气却更大了

GHA小鼠的外形与常规长寿模型完全不同。它们血清IGF-1水平下降约70%，体型偏小。检测发现这批小鼠脂肪量明显上升，主要集中在皮下，雄性还伴有腹膜后脂肪沉积。

但研究团队用另一批同龄老年雄性鼠测试了前肢握力和临床衰弱指数。结果显示， GHA小鼠的握力显著高于野生型对照，衰弱指数总分也更低。 这个指数覆盖很广，包括体温波动、体重变化、听力、视力、呼吸状态等20余项，GHA小鼠在多项指标上评分更好，说明寿命的延长没有以牺牲晚年身体功能为代价。

代谢层面的表现同样反常。尽管体脂率上升，GHA小鼠在高脂饮食条件下仍然能够避免高胰岛素血症和糖耐量异常。此前该团队已经陆续报道，这批小鼠还具有更好的空间记忆能力、更少的组织纤维化、并且对骨关节炎和某些类型的肾损伤具有抵抗力。

这背后可能和GH在衰老组织中的复杂角色有关。随着年龄增长，循环GH水平确实会下降，但近年来的研究发现，衰老组织和肿瘤中可能出现局部GH分泌升高，而GH本身就是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ASP）的组成部分。GHA小鼠通过拮抗受体，可能同时压制住了这些局部异常信号。

为什么“拮抗”比“敲除”更适合人类？

GHR敲除小鼠能活近5岁，但敲除GHR基因从胚胎期就移除信号通路，人类不可能在临床上复制这种先天缺陷。而且GH是一种多效性激素，心脏、肾脏、胰腺、骨骼肌和脂肪组织的正常功能都依赖它。完全清除信号，会导致器官发育受限和运动能力下降。

拮抗模式则不同：它只是把信号强度压下来，而不是拆除整个通路。保留部分GH活性，对维持正常生理功能很关键。这也意味着未来干预空间很大——通过调整剂量、选择给药窗口期，或许能在延长寿命和维持正常生理功能之间找到平衡点。

研究团队目前也在准备混合遗传背景的后续实验，以确认这不是C57BL/6J品系独有的现象。

即使中年再干预，也来得及

这就要提到该团队同时发表的另一项GHR敲除鼠研究[2], 把干预时间进一步推到了中年。研究者等在小鼠12个月大——相当于人类约40岁时，通过可诱导基因技术“关闭”Ghr基因。结果雌雄小鼠寿命均延长，雄性胰岛素敏感性、神经肌肉表现和骨微结构还得到改善。

这项研究数据还暴露了一个细节：雌雄小鼠的获益差别很大。雌性GHA小鼠延寿幅度远大于雄性，雄性小鼠在代谢、肌肉表现的改善优于雌性，这提示性激素很可能参与了GH信号的衰老调控，未来的临床干预方案或许不能“一刀切”。

当然，从小鼠到人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项研究至少告诉我们：抗衰老，不一定非要“从娃娃抓起”。中年动手，也许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