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都拉斯东北海岸的罗阿坦岛上，一个名为Prospera的经济特区正悄然成为颠覆性医疗技术的"法外之地"。这里不仅有自己的法律体系和监管框架，更吸引着一群自视为"人类2.0"先行者的长寿极客。

据《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报道，今年1月，一家名为Unlimited Bio的生物技术公司将在此开启一项备受争议的临床试验：向12-15名健康志愿者同时注射两种基因疗法——一种促进血管生成的VEGF疗法，另一种增强肌肉生长的卵泡抑素（Follistatin）疗法。公司CEO、俄裔以色列科学家伊万·莫尔古诺夫（Ivan Morgunov）宣称，这一组合不仅能提升肌肉力量与运动耐力，未来还可拓展至脱发治疗与勃起功能障碍，最终实现"激进的人类寿命延长"。

当科学研究脱离普遍遵循的伦理与监管框架，其结论的可靠性与行动的首要动机——究竟是为人类健康，还是为危险的自我实现？

明星站台背后的科学依据

试验尚未开始，营销攻势已先行铺开。生物黑客网红戴夫·阿斯普雷（Dave Asprey）在Instagram上向130万粉丝直播自己于墨西哥诊所接受VEGF注射的过程，称之为"系统性血管健康升级"。卡戴珊家族成员也在社交媒体上暗示体验过类似疗法。但这种名人背书模式依然遭到了科学界的极度质疑。

东芬兰大学分子医学教授塞波·耶尔-赫图阿拉（Seppo Ylä-Herttuala）直指核心："VEGF不是长寿药物。" 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是身体在组织缺氧时派出的“救兵”，它能指挥新血管的生长，为组织输送更多氧气和营养。尽管2021年《科学》杂志发表的小鼠研究曾引发轰动——维持老年小鼠的VEGF水平使其寿命延长12%-15%[1]，但这与Unlimited Bio的人体方案存在本质差异。

在小鼠实验中可以通过肝脏持续分泌VEGF实现全身调控，而人体试验采用肌肉局部注射，能否达到抗衰所需的系统浓度仍是未知数。

更关键的是，VEGF是双刃剑。十年前曾有研究尝试将VEGF注入心脏治疗心梗，结果因血管过度增生引发致命性肺水肿。虽然莫尔古诺夫声称俄罗斯已批准VEGF疗法治疗下肢缺血，且有约万人使用，但耶尔-赫图阿拉指出，该药物未在欧美获批正因其临床试验"不够严格"。

相较VEGF， “卵泡抑素”疗法似乎争议没那么大。这种蛋白能结合抑制肌肉生长的肌抑素，理论上可逆转年龄相关的肌肉流失。2010年的遗传学研究显示，天然卵泡抑素水平较高者肌肉量比常人高出15%-20%[2]。动物实验也显示，补充卵泡抑素能有效减缓老年小鼠的肌肉流失。富豪抗衰网红布莱恩·约翰逊就曾(Bryan Johnson)公开体验。

不过，这种疗法尚未公布完整的人体临床数据，长期使用是否会导致肌肉过度生长、增加关节负担或影响代谢，完全没有研究清楚。

激进的愿景——真的可行吗？

Unlimited Bio的愿景不仅限于肌肉增强。公司首席运营官弗拉基米尔·列什科（Vladimir Leshko）透露，团队还计划试验VEGF疗法治疗脱发和勃起功能障碍。

早在2005年，美国Vical公司就曾开展VEGF基因疗法的Ⅰ期临床试验，12名受试者中仅3人报告轻微改善，2人出现明显局部肿胀，最终因疗效不彰与安全性隐忧而搁置。这段近20年前的失败尝试，恰为今日Unlimited Bio的乐观预言提供了历史镜鉴。

Unlimited Bio的逻辑看似直观——通过促进阴茎海绵体血管新生来增加供血、强化勃起——却忽略了该器官的特殊解剖结构。耶尔-赫图阿拉指出，海绵体由高度特化的平滑肌与血管网络精密耦合而成，直接注射基因疗法不仅难以精准靶向，反而可能破坏平滑肌的完整性与神经支配，导致功能恶化。

备受争议的临床试验设计

不可否认，VEGF与卵泡抑素的基础研究为抗衰老提供了新方向。微血管稀疏确实是衰老的关键标志，恢复毛细血管密度可能改善器官功能。但Unlimited Bio的做法更像是将科学潜力过度包装为商业产品。

真正的长寿科学需要三个支柱：严谨的试验设计（大样本、长周期、随机对照）、透明的数据共享（及时公布不良反应与阴性结果）、理性的风险沟通（充分告知迟发性副作用与潜在的长期风险）。而该公司目前展示的，却是小样本探索、数据黑箱、以及用"不改变DNA、不会遗传"等话术淡化复杂的风险。

比单一公司的行为更值得警惕的，是其可能催生的危险商业模式示范。当“监管套利（前往法规宽松地区）+ 名人背书（利用影响力营销）+ 健康人试药（将未经验证的增强技术直接应用于健康人群）”这套组合被验证为可行且有利可图，我们是否将目睹更多企业涌入伦理与监管的边缘地带？

科学应该是“慢慢地精确”

破解衰老的复杂性，需要比衰老本身更多的耐心。从希诺裂（Senolytics、衰老细胞清除剂）到部分细胞重编程，从血液因子到基因疗法，真正的突破都在实验室中经历着漫长的验证过程。

《科学》杂志那项VEGF研究的作者们花费数年、跟踪小鼠完整生命周期、详细分析分子机制，才得出谨慎的结论。这种"缓慢的精确"，恰恰是"激进的希望"最可靠的基石。

Unlimited Bio网站上那句“最先进的重生解决方案”的标语在依旧醒目，但真正的先进需要严谨、透明、经得起同行评议的科学验证过程，而非绕过监管的激进试验和社交媒体上的名人效应。在追逐长寿梦想的路上，我们既需要拥抱科技的想象力，更需要坚守对生命的敬畏与科学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