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之路

老年陪护什么时候能交给机器人?至少现在肯定不行

什么时候可以让机器人帮我们养老?是时候认真聊聊这个问题了。

 


“我希望AI能洗衣服洗碗,让我有空去写去画,而不是让AI去写去画、让我洗衣服洗碗。”

这句网友发言大概反映了很多人对当下科技进步的感想。当然,这句感想眼下还只是嘴上说说,不代表真实的需求:洗衣服洗碗的服务已经存在于现实中了,只不过是由人来完成,而只有少数有钱人才会长期雇佣另一个人来专职做家务。

但是有一个与之非常相似的领域,是现实存在的巨大市场,那就是老年陪护。截止2024年底,中国6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高达3.1亿,预测到2030年会增加到接近4亿,其中约4000万的日常生活需要陪护。相比之下,养老护工存在明显不足,据估计2030年的缺口会抵达500万。

可以让机器人去填补这个缺口吗?能够承担日常家务的伴侣机器人这个想法并不新鲜,只是过去受技术条件所限,大多停留在科幻想象里。但现在具身智能迎来了如此热潮,各种机器人的进展层出不穷,那么在老年陪护这个领域,距离能用好用的机器人接手,还有多远呢?

《底特律:变人》中的Ax400是科幻想象中陪护机器人的典型样式(游戏截图)
《底特律:变人》中的Ax400是科幻想象中陪护机器人的典型样式(游戏截图)

特定场景需求的机器人

伴侣机器人这个领域必须提及的是元老级的机器人Paro。它最早设计于1993年,2004年投产,外形像一只毛绒海豹,定位也是模仿一只小海豹“宠物”:它会记住用户抚摸的方式,并相应地做出摇头摆尾动作,以及发出小海豹的叫声。

像海豹的Paro(官方图片)
像海豹的Paro(官方图片)

不过,因为功能有限,它与其说是一般意义上的伴侣,不如说是玩具(实际上后来也确实出现了不少类似的玩具)。虽然设计者的初衷是提供关爱陪伴,不过毕竟玩具海豹的动作有限,很多用户的反馈是玩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现实中Paro的使用场景主要是治疗层面的,作为痴呆病人和部分自闭症儿童的特殊社交疗法。

类似的定位狭窄机器人还有不少。比如运输机器人gita,就只是一个能跟随用户的带轮自走箱。

Gita你不说真的不知道算陪伴机器人(官方图片)
Gita你不说真的不知道算陪伴机器人(官方图片)

它的基本功能和现在日渐流行的自走行李箱区别不大,只不过它有摄像头识别地形和避障的功能,上端开盖的设计也便于随时打开关上,适用于日常步行时跟在身后携带杂物,而非长途旅行(它也确实上不了飞机)。此刻它最有价值的使用场景,大概是老人独自出门买菜。

再比如如厕机器人小伴,是一个能在室内环境里行走的马桶。用户可以用遥控器把它召唤到身边,挪上去如厕,之后它会自动回到厕所并把排泄物转移到正常的马桶里。

小伴是一个可以自己移动的马桶(官方图片)
小伴是一个可以自己移动的马桶(官方图片)

它的场景更加狭窄,纯粹为应对行动不便的老人如厕难的问题——而考虑到市面上已经有了非常便宜的坐便椅,它真正解决的问题其实就是坐便椅的自动及时清洗而已。

单一场景机器人的优点是可以做得非常高效,但这和人们未来想象中的通用机器人相差甚远,其费效比也难以服人——如果每个小场景都要花上几万块,那注定只能是有钱人的玩具了。那么,不被特定用途限制的机器人,有实现的前景吗?

大语言模型不是灵丹妙药

Hui et. al (2025) 将老年伴侣机器人的功能划分为五个层级。

  • 第一层级是作为电子设备的基本功能,也即视听媒体交互和信息查询等。

  • 第二层级是作为机器人的基本功能,也即环境感知和自主运动等。

  • 第三层级是看护老人的基本功能,主要在健康管理层面,比如跌倒检测、紧急预警、生理指标监控和服药提醒。

  • 第四层级是和智能家居结合的功能,提供日常的安全和便利,包括自动管理温度、湿度、光照、门窗状态等。

  • 第五层级是伴侣功能,能够通过语音语调、面部表情、身体姿态和生理数据识别用户情绪,与用户进行对话,维持长期上下文记忆。

Hui et. al (2025)
Hui et. al (2025)

传统视角而言,这五个层级从一到五应该是由易至难。不过,大语言模型的突破进展完全改变了形势——第五层级的伴侣功能似乎可以直接交给AI解决。于是,市面上出现了一大批主打老年人感情陪伴的聊天机器人。这个领域的产品开发很明显受制于所谓的金锤原理:手里拿着锤子,看啥都是钉子。

但是这样的跳级行为是有隐患的。比如陪聊机器人ElliQ,这是一款“共情看护伴侣”,面向独自居家的老人。它没有运动能力,纯靠屏幕和语音与人互动,卖点是通过主动陪聊的方式缓解孤独。

ElliQ的宣传图让我想起一个B站的恶搞视频场景(官方图片)
ElliQ的宣传图让我想起一个B站的恶搞视频场景(官方图片)

但隐藏在FAQ里有一条免责声明:它不是应急设备,不负责解决紧急的医疗场景,遇事请自行拨打急救电话。这声明可以理解,毕竟它不和可穿戴设备配对,没有检测生理功能的能力,而大语言模型的可靠性也恐怕不足以承担这一功能。在这个意义上,虽然有大语言模型加持,但它的定位和Paro小海豹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再比如护工机器人Abi,它是为养老院设计的,虽然看似拥有人形,但实际的关节大大简化:双腿是假的,实际靠脚底轮子运动;只有一只手臂上有手,手臂的活动速度也很慢。很明显它真正的功能还是陪聊为主,运动能力主要用于模仿肢体语言,让人觉得和它的聊天更加自然。

Abi的卖点在于可以记住跟每个人的对话(官方图片)
Abi的卖点在于可以记住跟每个人的对话(官方图片)

它的另一个卖点在于能识别养老院里数百人的脸孔,和聊天记录对应,能够记住和每个人上次聊到了哪里。不过,一旦出现健康层面的问题,它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能真正代替护工。

陪聊机器人作为产品的一个显然问题在于缺乏护城河:最核心的竞争力都在大语言模型本身,陪聊部分的包装相对而言无关痛痒,且有很高的风险被提示词取代。但是它还有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就是它所试图实现的这个第五层级的功能本身。

其他几个层级的收益相对明显、容易判断,陪聊的收益就不那么好说了。AI陪聊可以满足人的社交需求,但如果它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社交减少,那么社会层面的净效应就可能是负的了。

而且,目前的AI聊天机器人依然有缺乏常识、幻觉频发和过于谄媚等问题,可能助长用户的不良心理倾向。所谓的“聊天机器人精神病”虽然还没有成为正式诊断,但已经成为了难以忽视的社会现象,因为和AI聊天而加重精神疾病乃至伤己伤人的案例层出不穷。

人形家务机器人还有多远?

心理上的关怀当然很重要,但其实细想起来,智能手机已经可以满足相当多的心理层面需求了(诚然其满足方式未必是健康的,但陪聊AI也同样无法保证健康的关系)。

相比之下,物理上的关怀,还没有很好的技术层面的解决方案。资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空白:目前大热的人形机器人,预想的重大应用场景之一就在于家务层面的陪伴。

但家务机器人的致命问题在于技术其实并没有跟上。大部分这样的机器人还处于纯粹的研究阶段——比如斯坦福机器人中心的科研项目Tidybot,能够用大语言模型识别地面上的物体,根据用户的偏好和文化背景判断物体应该放在哪里,然后用机械手抓取并摆放。

Tidybot让我想起了我的东西被父母收到不知道哪里的场景(官方图片)
Tidybot让我想起了我的东西被父母收到不知道哪里的场景(官方图片)

目前它能实现85%的准确率,数字是挺好看的,但想象一下家里有15%的东西被藏在错误的地方,那找起来恐怕能让人疯掉(别忘了这和自己乱放的场景不同,东西是它摆的,用户本人毫无印象)。

目前市场层面走得最远的大概是1X公司推出的NEO机器人。这款机器人在2025年宣布,有20000美元购买和月费499美元订阅两种模式,宣称2026年上市,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货。NEO有手有脚,是正经的人形机器人,硬件方面能完成相当数量的家务。

NEO——最像人的一集(官方图片)
NEO——最像人的一集(官方图片)

问题在于软件方面:1X公司坦然承认NEO的背后有VR操作员远程遥控。遥控的技术局限不但意味着其运行依赖于网络状况,很多家务做起来远比真人要慢,还意味着家中发生的一切都必然会被操作员看到,放弃隐私需求。1X称遥控是为了给NEO的AI提供训练数据,暗示将来有一天可以脱离遥控,但光靠早期用户的数据得训练多久,就没人知道了。

国内的人形机器人巨头宇树科技,也在2026年7月进军家务养老领域,推出了一款具身智能大模型。视频演示中,搭载该模型的G1机器人完成了从地上拾取抱枕并放到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指定的药盒、把衣服放入脏衣篓中等操作。

G1养老大模型视频演示的截图(宇树)
G1养老大模型视频演示的截图(宇树)

和NEO不同的是,这是在干净的样板环境里而非真实家庭里完成的,几乎没有干扰物。这个演示还暴露出了大模型与操作员遥控的一个重要差异,那就是反应速度。其中一项任务是用户命令机器人调低病床,然后命令它停止;在停止命令下达后,机器人又花了5秒左右才真正停手。可以想象,这样的延迟会让大模型机器人在很多特殊场景下无法正常完成任务,甚至有伤及用户的可能。

当然,会向这个领域投资,赌的就是软件层面会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波飞跃。但是这个领域的技术进步速度是有欺骗性的。自主式人形机器人面临着和自动驾驶汽车非常相似的问题:大部分时间要面对简单的标准场景,少部分时间要面对突发的复杂、困难和危险的场景。

用户甚至是研究者都可能会被前者场景下的顺畅运行所欺骗,而媒体和大众则会意料之中地抓住后者场景下的失败而大加渲染。就算不惜成本加入人类远程监控,也很难解决这个问题:人类并不擅长监控这种操作,在长期的无所事事状态下如果突然真的遭遇麻烦,往往都不能立刻识别问题并做出反应。

全能伴侣机器人意味着什么?

陪护人员的工作是相当繁重的,不但要负责各种日常家务,还要帮助老人洗澡、翻身、吃饭、如厕,甚至还要进行身体状况监测、情绪安抚、急救等专业操作,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还得24小时准备待命。要实现以上所有这些功能,那肯定需要人形机器人在软硬件全方位实现突破进展。资本现在所许诺的,就是这样的突破。

但是如果能顺利完成这些任务,能有效应对老人居家会遇到的所有意外,那就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情是它们做不到的了。这就回到了人工智能领域乃至整个科技领域此刻最大的画饼:人工通用智能(AGI)。

传统的画饼如可控核聚变和常温超导都是永远在预言50年之后实现,只有AGI敢于永远预言5年后实现,这使得它的声誉非常两极分化——或者被视为骗局,或者被视为救世主。

机器人真变人了你未必会乐意(游戏截图)
机器人真变人了你未必会乐意(游戏截图)

但如果全能伴侣机器人要等待AGI实现之后才能成真,那到时候发生改变的恐怕不光是陪护老人的方式,而是整个社会的组织形态。

有可能文明直接因为大规模重组而陷入动荡乃至崩溃,大家都用不起了;也有可能全人类不分年龄一起住进养老院,都去接受机器人的照顾。

我们希望技术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某个现实需求,但技术从来都不会那么干净,总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后果。而养老这一行为,是人类这个物种最古老的社会契约之一,想要改变它是不会那么简单的。


 

作者 | Fangorn


编辑 | 玛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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