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之路

Nature子刊:GLP-1类药物会成为长寿药吗?

到底谁会是第一批长寿药?

 

最近Nature Biotechnology期刊上发布了一个很有趣的报道,标题非常大胆:“GLP-1类药物会是第一批长寿药吗?

图片来自参考资料[1]。

“长寿药”这三个字,确实很吸引眼球。在很多人印象里,GLP-1 类药物是用来减肥或者控制糖尿病的。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研究证实,这类药物控制肥胖的作用机制,关键在于调节代谢功能。因此,它也能应对其他与代谢相关的疾病;而代谢疾病和衰老之间,往往互为因果——那这是否意味着,GLP-1 类药物也可能成为干预衰老的一类药物呢?

“减肥神药”只是开端

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是人体自身分泌的一种肠道激素,主要功能是在进食后促进胰岛素分泌、抑制胰高血糖素,从而帮助稳定血糖。基于这个机制开发的GLP-1 受体激动剂,比如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已经成为治疗2型糖尿病的王牌药物[1]。它们能延缓胃排空、抑制食欲,在降血糖的同时实现显著减重,因此也被批准用于肥胖症治疗。

GLP-1最初因治疗2性糖尿病而闻名。图片来自pixabay。

然而,科学家们意外地发现,对于患有2型糖尿病且心血管风险较高的患者,某些 GLP-1 药物不仅能控制血糖,还可以明显降低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比如心肌梗死、中风)的发生率,并且降低全因死亡率[2]。这个发现超出了单纯改善代谢的范畴,提示 GLP-1 可能对心血管系统有直接的保护作用。

此后,相关研究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在慢性肾病领域,它被证实能大幅延缓肾功能恶化,降低心血管事件和死亡风险[3];在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中,它显示出独立于减重之外的抗炎和抗纤维化效果[4];甚至可能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进展,目前已有大型三期临床试验在做进一步验证[5]。

GLP-1 类药物被发现可干预衰老相关的机体功能衰退。图片来自pixabay。

这些发现都指向一个事实:GLP-1 类药物可能作用于多个与衰老相关的病理过程。它不仅能治疗某一种“病”,更有可能系统性地干预那些伴随衰老出现、彼此关联的机体功能衰退。因此,它不再只是一种“治病药物”,而是有可能用于相对健康的人群,帮助延缓多种年龄相关疾病的发生,从而延长“健康寿命”,成为一个很有潜力的选择。

为什么我们期待它成为长寿药

人类对长寿的追寻从未停止,但现代医学的目标,已经不再只是延长“寿命”,更在于延长“健康寿命”——也就是保持身体机能良好、没有重大疾病困扰的人生阶段。我们期盼的不仅是年龄数字的增加,更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尽可能长久地拥有活力、独立和生活品质。

GLP-1 类药物在多方面展现出的益处,恰好与当前的衰老生物学理论相呼应。2013年,科学家归纳出衰老的九大共性特征,后来扩展到十二个(这里就不细数了)[6]。而GLP-1的作用机制直接或间接地触及了其中多个环节。比如:

调节营养感应:通过激活与胰岛素信号相关的通路,改善代谢平衡。
减轻慢性炎症:抑制多种促炎因子,直接对抗“炎性衰老”——这是几乎所有老年慢性病共同的土壤[7]。
改善细胞功能:可能对血管内皮细胞、神经元、肾脏细胞等有直接保护作用。

这种多靶点特性,让 GLP-1 类药物有望从根源上延缓多种衰老相关疾病的共同进程,从而提高晚年整体健康的可能性。这也正符合“医学3.0”的理念:医疗重点应当从晚期的疾病治疗,前移到早期的风险干预与预防,在疾病还没发生或处于萌芽阶段时就进行干预[8]。

不过,GLP-1 类药物的副作用也很难让人忽视。比如,常见的胃肠道反应(恶心、呕吐),潜在的胰腺炎风险,以及随减重可能出现的肌肉流失。高昂的价格和停药后体重容易反弹的问题,也为其长期广泛应用带来了不少挑战。

其他“长寿药候选者”

GLP-1 并不是科学家探索“长寿药物”的唯一方向。在抗衰老研究领域,至少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候选者:雷帕霉素NAD⁺ 前体

雷帕霉素(及其类似物)

这是基础衰老研究领域的“明星分子”。它通过抑制 mTOR 通路起作用,而 mTOR 是调控细胞生长、代谢和自噬的核心枢纽,过度激活被认为是衰老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在酵母、线虫、小鼠等多种实验生物中,雷帕霉素是首个被明确证实能延长最大寿命的药物[9]。美国国家衰老研究所的“干预测试计划”也验证了它的效果。

然而,它走向人类应用的道路并不平坦。作为一种免疫抑制剂,它可能带来感染风险、代谢异常、口腔溃疡等副作用,长期用于健康人群的安全性尚不明确。目前,相关人体研究主要集中在特定疾病或极低剂量探索上。

NAD⁺ 前体(如 NMN、NR)

它是细胞内能量代谢和多种修复酶工作必需的关键辅因子,其水平会随年龄增长而下降。补充 NAD⁺ 的前体物质,在动物实验中显示出改善线粒体功能、增强 DNA 修复、延缓组织老化的潜力[10]。这类物质目前已经作为膳食补充剂进入市场,也激发了公众的很大兴趣。

不过,它们在人类身上能否产生明确、可重复的抗衰老效果,临床证据仍然比较薄弱。产品的纯度、长期安全性及实际效能,仍需更严格的科学检验。

多通路协同干预方案

除了上述的单一靶点分子,多通路协同干预衰老也是目前的一个前沿思路。鉴于衰老本就是一个涉及多通路、多因素的复杂过程,针对单一靶点的药物效果可能有限。并且前沿科学已经验证,多通路协同干预衰老的效果优于单一路径。

比如,跨国原研药企赛诺根(Seragon)开发的衰老干预候选药SRN-901,整合了来自哈佛大学、梅奥诊所等全球顶尖学术机构的前沿突破性技术。临床前哺乳动物实验显示,经SRN-901干预哺乳动物的DNA修复、细胞信号传导、免疫机能、衰老细胞凋亡等与长寿相关的四大通路被显著激活。

为什么我们还没吃到?

尽管科学研究的进展一片向好,但一款被正式批准用于“延缓衰老”的药物依然离我们很远,主要面临三重障碍:

监管之困:衰老不是“病”

全球主要的药品监管机构,比如美国 FDA 和欧洲 EMA,都没有将“衰老”本身认定为一种可治疗的疾病或医学适应症。这意味着制药公司无法为“抗衰老”这个目标申请上市。所有研发都必须围绕具体的年龄相关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心力衰竭、肌少症)来设计临床试验和申报[11]。因此很难直接检验药物对衰老在健康人群中的效果。

试验之难:时间与金钱的考验

要想验证一种干预措施能否延缓人类衰老,最理想的做法是对健康人群进行长达数十年的随机对照试验,观察它能否推迟多种慢性病的发生或死亡。这样的试验规模极大、成本极高、耗时极长。为此,科学家提出了一些新的思路,比如“针对衰老的靶向治疗”试验,希望通过一个复合终点来评估干预措施是否能推迟多种年龄相关疾病首次发生的时间[12]。不过,这类创新试验设计要获得监管认可并广泛应用,仍需要时间。

科学之复杂:衰老是系统且个性化的过程

衰老受到遗传、生活方式、环境暴露等无数因素的共同影响,个体差异非常大。很难断定药物是否是延缓衰老的因素,需要用统计方法来剥离很多共同作用因素,更不用说还有很多未知因素了。需要统计和分析的数据庞大到难以想象,这也是大型研究通常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原因。

对于“长寿药”,我们可以期待什么?

在等待“终极长寿药”出现的同时,我们并非只能旁观。现实的图景正在逐渐清晰:

GLP-1 类药物的进展

像替尔泊肽这样的 GLP-1 类药物,目前已在中国获批用于肥胖或超重伴有相关合并症的治疗,并且进入了医保谈判目录。这意味着,用它来管理肥胖及相关慢性病风险、从而延长高质量生活的年限,已经成为可行的医疗选择。这本身就是“健康寿命”理念的落地。

健康生活方式始终是基石

图片来自pixabay。

无论未来的药物如何发展,健康的生活方式永远是抗衰老的第一道、也是最可靠的防线。均衡营养、规律运动(特别是抗阻训练以维持肌肉)、充足睡眠、压力管理和积极的社会交往,已经被大量研究证实能够有效延缓多种衰老特征,降低慢性病风险[13]。药物或许可以“锦上添花”,但绝不能替代生活方式这块“基石”。未来的长寿之道,一定是“生活方式干预为基础,精准药物为辅助”的协同模式。

保持审慎乐观

短期来看(未来5-10年),我们最可能看到的是像 GLP-1 这类药物适应症不断拓展,用于预防特定高危人群的多种并发症。更长远的未来,或许会出现副作用更小、靶向更精准的衰老干预方案。不过,与其幻想“神奇药水”,不如拥抱以科学为指导的持续健康管理——这才是我们最能把握的、通往健康长寿的可靠路径。

虽然真正的“长寿药”仍面临诸多挑战,但这一探索过程本身,已经在深刻改变我们对健康、疾病和生命历程的理解。在关注“GLP-1 类药物是否能成为长寿药”的同时,脚踏实地实践健康生活,我们就已经走在延长自身“健康寿命”的最实在的路上

 



 



参考资料:

[1] Drucker, D. J. 2018. “The Biology of Incretin Hormones.” Cell Metabolism 27 (4): 740–756.

[2] Marso, S. P., et al. 2016. “Lir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Type 2 Diabete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75: 311–322.

[3] Heerspink, H. J., et al. 2023. “Effects of Dulaglutide on Renal Outcomes in Type 2 Diabetes: An Exploratory Analysis of the REWIND Randomise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 The Lancet 402: 154–164.

[4] Newsome, P. N., et al. 2021. “A Placebo-Controlled Trial of Subcutaneous Semaglutide in Nonalcoholic Steatohepatiti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4: 1113–1124.

[5] Cummings, J., et al. 2023. “Aducanumab: Appropriate Use Recommendations.” The Journal of Prevention of Alzheimer’s Disease 10: 1–14.

[6] López-Otín, C., et al. 2013. “The Hallmarks of Aging.” Cell 153 (6): 1194–1217.

[7] Furman, D., et al. 2019. “Chronic inflammation in the etiology of disease across the life span.” Nature Medicine 25: 1822–1832.

[8] Bischoff, S. C., et al. 2022. “Towards a multidisciplinary approach to understand and manage obesity and related diseases.” Clinical Nutrition 41: 1937–1948.

[9] Harrison, D. E., et al. 2009. “Rapamycin fed late in life extends lifespan in genetically heterogeneous mice.” Nature 460: 392–395.

[10] Imai, S., & L. Guarente. 2014. “NAD+ and sirtuins in aging and disease.” Trends in Cell Biology24 (8): 464–471.

[11] Sierra, F. 2019. “The Emergence of Geroscience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to the Enhancement of Health Span and Life Span.” Cold Spring Harbor Perspectives in Medicine 9: a033217.

[12] Barzilai, N., et al. 2016. “The Metformin in Longevity Study : Planning the Next Stage.” Aging Research Reviews 32: 34–45.

[13] Li, Y., et al. 2020. “Healthy lifestyle and life expectancy free of cancer,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nd type 2 diabetes: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BMJ 368: l6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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