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不看

• 老人不一定有“老人味”，也不是“到了XX岁就一定会出现老人味”。

• 老人和年轻人的体味有差别，但差别没有那么大。老人也不一定更臭，研究里体味比较重的通常是中年男性。

• 如果真的有异味，解决的步骤是：按需就医> 改造环境 > 温和清洁

很多文化里都有“老人味”“养老院味”的说法。

和婴儿的奶香味不同，“老人味”总被当成一种不好闻的气味，有些老人因此隐隐觉得羞耻，有些年轻人也开始担心，自己超过五六十岁，是不是身上也会带上一种腐朽的味道？

但老人的体味真的有不同吗？在调互联网上，也流传着不少对于“老人味”的科普，但这些信息并不能完全解释“老人味”的成因。同时，我们也希望你能读到最后，知道老人味背后的更深次真相。

最常被点名的“老人味分子”是2-壬烯醛（2-nonenal）。2001 年，Haze 等人招募 22 名 26~75 岁的健康受试者（男 13、女 9），让他们用无味皂洗澡后，连续三晚贴身穿同一件处理过的棉衫，再取衣服背部的布分析。结果发现，别的气味分子都是各年龄段都有，只有2-壬烯醛只在 40 岁及以上的人身上检出。

2-壬烯醛是一种可挥发的不饱和脂肪醛，作者形容2-壬烯醛有“旧发油、蜡、油腻、鱼腥或树脂”般的不愉快气味，并推测这个分子产生的机制是：皮肤油脂中 ω7 脂肪酸比例上升、过氧化物增多 → ω7 脂肪酸被氧化分解 → 生成油腻味的 2-壬烯醛。

在很多社交媒体的帖子中，2-壬烯醛往往被认为是“老人味”的罪魁祸首，但这项研究本身局限性很高，除了受试者规模比较小之外，还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①老年组 2-壬烯醛的平均含量是 2.6 ± 3.5 ppm（按皮肤表面脂质浓度算），而作者引用的这个分子的嗅觉阈值约为 3–4 ppm，含量并没有显著超过阈值；
②40 岁以上的人里也有 31% 没检出它。也就是说，有些老人身上根本没有2-壬烯醛，即使有，周围人也可能闻不到。

那还有什么其他嫌疑犯吗？

还有一个假说是，皮脂中的过度氧化脂类会随衰老增加。所以“老人味”也可能就是油脂氧化的味道，类似于旧发油。一个相应的证据是，1978 年，日本的 Hayakawa 等人发现，过氧化物与总脂类的比值在 20 多岁时最低，此后随年龄升高。但这也不能完全解释“老人味”的由来。

而且，一个人的体味不止由自身分泌物决定，还由这个人身上的微生物、洗澡的次数、是否使用止汗剂、香体剂等，以及这个人所处的环境里是否有异味来决定。

从微生物来看，一个经常被提及的微生物是棒状杆菌（Corynebacterium）。比如人腋下大汗腺的分泌物经棒状杆菌代谢，会产生带“动物样”气味的脂肪酸。2019 年一项 169 人的研究发现，55 岁以上人群腋下细菌总量更高，致味相关的棒状杆菌种类也更多。可惜这项研究没有进一步收集体味的数据。

闭眼闻的话，能闻出老人味吗？

如果不知道老人味是什么，那能不能换个研究思路。在“不清楚自己闻的到底是啥”的情况下去闻，那么人们还能精准分出老人味是什么吗？

在2012年的一项盲闻实验中，研究者收集了年轻组（20–30 岁）、中年组（45–55 岁）和老年组（75–95 岁）的腋下体味，每个样本由同年龄组多人的体味混合而成。

41 名 20–30 岁的年轻人在不知来源的情况下闻样本、打分并判断年龄。

结果，年轻人能在一定程度上认出75–95岁老人的体味，但它被评为更淡、愉悦度更中性，没那么难闻。

相比而言，这项研究里被认为最强烈、最难闻的，其实是45~55岁中年男性的体味。

2009 年的另一项日本研究，得出了类似的结论。Hirabayashi 等人分析了 148 名 10~79 岁男性连续穿同一件衬衫 14 小时后腋窝和躯干的气味，发现气味强度没有显著的年龄差异；但 30 多岁男性有一种“奇特的油味”，主要成分是闻起来像陈旧食用油的壬酸（nonanoic acid）。原因可能是男性皮脂腺分布在 30 多岁时达到高峰，因此，最旺盛的皮脂，被氧化为最多的壬酸，给30多岁的男性带来了显著的油味。

可见，“老人味”即使存在，可能也很淡，更何况，老人也不是体味最重的人群。

一部分“老人味”，可能来自主观内心

既然研究告诉我们，老人的体味可能并不重，那为什么我们又非常热衷于讨论老人味呢？

人们在生活中感受到的“老人味”，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自身对体味的焦虑”，以及“知道对方是老人”，主观上对老人觉得厌恶，就会觉得老人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日常生活里，人们是在知道“这里有老人”的情况下闻到气味的，而已有研究显示，给中性气味加上负面标签，就可能让人觉得气味变得难闻。

比如对体味特别敏感的日本，就有很多调查研究显示出了普通人内心的体味焦虑。

有日本调查显示，在 20~70 岁受访者里， 98% 的人回答，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对自己的个人体味感到焦虑，也在意他人的体味。

在具体担心的气味方面：19.9% 回答是汗味，16.8% 是自己或他人的体味，13.3% 是头皮头发味，10.7% 是老年人的体味和腋臭。

对 20 多岁女性开展的小组访谈称，中年人和老年人、尤其是男性，有特定的、令人不快的气味。

在 150 名 40 ~ 60 岁受访者里，23% 的男性和 44% 的女性觉得，自己的体味随年龄增长而改变了。

大家都焦虑地闻自己，也闻别人，于是也就更加难以忍耐任何微小的气味差异了。

如果真的有“老人味”，该怎么办？

相比找到“老人味”的根源并试图去掉它，我们更需要注意的是：如果老人身上真的有某种气味，不意味着他一定“不讲卫生”。更可能的是，他需要帮助——他可能需要就医，也可能自理能力下降了。

照护研究显示，行动不便、痴呆、失禁、慢性病、疲劳和遗忘，都会让老人难以维持个人清洁和环境卫生，从而可能产生异味。

如果想解决“老人味”，可以按照这个优先级来进行：按需就医> 改造环境 > 温和清洁。

按需就医

在做一切其他努力之前，都需要先排除疾病可能。如果老人的身体出现了这些类似的气味，那可能预示着可能有相关的身体问题。

• • 烂苹果/果味、类似丙酮的气味：可与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相关。

• • 明显的氨味、尿味：可能与肾脏或肝脏问题有关。

• • 鱼腥味：可能与三甲胺代谢有关。

• • 严重、持续的口臭：80%–90% 来源在口腔本身（舌苔、牙周病），先看牙科。

总之，如果突然出现了异味，一定要先去就医，排除疾病可能。

改造环境

在老人味的相关讨论中，往往会有一种说法：“老人洗澡少，所以会有味”。但却很少有人指出这背后的原因：很多老人减少洗澡清洁，有可能是环境没有适老化改造，以至于对他们来说，洗澡是一件越来越困难和危险的事情。

Whitehead等人对居家浴室改造的质性访谈发现，很多老人因浴室不安全、怕跌倒、要依赖别人、感到尴尬而减少洗浴，有人过去还因担心自己“有味道”而少出门。

浴室适老化改造后，老人的清洁感、自主性和尊严明显改善。一位受访者说，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整天担心自己有没有味道的人”。

目前我国对于家居适老化改造有对应的补贴，如果有这个需求，可以咨询一下相关的从业人士。

温和清洁

对老年人来说，“多洗澡”并不是绝对正确的万能答案。

老年人皮肤更干、更薄，频繁洗澡会导致瘙痒、脱屑和刺激，破坏皮肤屏障。有慢性病、皮肤感染的老人也需要调整清洁方式。

很多老人每周洗澡 2–3 次通常就够。不洗澡的日子，可以重点清洁脸部、腋下、腹股沟和脚部。使用温和的清洁产品，洗后涂抹保湿润肤剂。

每个人都会老去，皮脂会氧化，菌群会更替，皮肤会变薄变干，这些都是时间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去除“老人味”，从不使用这个词开始

尽管这篇文章的标题使用了“老人味”这个词语，但无论是自己闻到，还是身边人有所谓的“老人味”时，我们第一时间应该尽量对这个概念去标签化。

把这件事情视为是一种适老化生活的信号:

这些味道背后是否有深层次的问题？
老人的生活环境中是否有可以优化该删的地方？
我们是否因为不愉悦的味道做出了不恰当的反应？

对老人最重要的，不是“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而是在保持自主控制的前提下，拥有体面、健康的晚年生活。

作者 | 游识猷

编辑 | 玛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