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缩写GLP-1 RA，俗称GLP-1药，其注射形态又称减肥针）无疑是眼下最热门的药物了。它原本的用途是控制血糖、治疗2型糖尿病，但后来发现它在很多场景下对减肥有奇效。

如今它已经扩展为有十几种上市、几十种正在研发中的药物大家族。2025年GLP-1药全球销量达到了790亿美元，全美国大约有15%的人尝试过。人类历史上增长如此之快的药物并不算很多。

这么快的增长，就意味着它必然会产生海量的新数据，成为科研热门领域。这既能带来好消息，也能带来坏消息：研究者或许能从中得到人体和药物相互作用的新知识，甚至发现它的新用途；但是也有可能发现此前未知的不良反应。最近几天，好消息和坏消息恰好一起登场了。

FDA：GLP-1药可能导致失明

先说坏消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在2026年11月9日发布了一则声明，确认了GLP-1药可能会引发一种罕见但严重的眼病——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NAION，俗称视神经中风或者眼中风）。

这种疾病是视神经突发性缺血导致的，50岁以上发病较多，会引发严重的视力损伤乃至永久失明，而且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因此，FDA要求患者和医护人员都了解这种风险，GLP-1药物说明也必须在警告与注意一栏增添对应的描述。

严格说，这个风险不是什么新发现。关于该风险的论文最早在2024年7月就已经发表在了《JAMA 眼科学》上[1]。当时FDA专家组的判断是，该研究有一定局限性，但值得进一步跟进，所以展开了对临床试验、动物实验还有上市后数据的全面评估。

遗憾的是，动物实验没能发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副作用。但虽然机制不明，结果还是很明显的：使用GLP-1药物的患者，每10万人年（也即10万人用药1年或1万人用药10年或类似的组合）里有6.4起眼中风，而对照组（使用安慰剂或者其他降糖药）每10万人年只有3.8起。这数字的绝对值不算很大，作为对比抽五张扑克牌拿到皇家同花顺的概率是10万分之1.6。不过二者之间的相对差异很大，足够确认它是个真实存在的风险了。

所以它是真的，但它有多严重？风险的真实性和风险的严重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一个很小的风险可以很真实，一个巨大的风险可以只是幻觉。一种药物的所有真实风险都可以在它的药品说明书里读到，不过为了便于阅读者直观体会到其严重性，FDA要求药品说明书分出三个栏目。

• 第一栏叫“警告与注意”，这一栏的风险是严重或者临床上重要的，但医生依然可以在知道风险的情况下用药。

• 第二栏叫“禁忌症”，这一栏里风险明显大于任何可能的收益，有禁忌症的情况下完全不应该用药。

• 第三栏叫“黑框警告”，属于特例，如果前两栏里有什么信息特别重要，或者无法被前两栏囊括的重要信息，就归入这里（比如会死人的不良反应，或者大规模销售可能引发滥用风险）。替尔泊肽说明书中其实就有一条“黑框警告”：替尔泊肽在大鼠实验中会导致甲状腺 C 细胞肿瘤，所以对于有相关病史的人来说，属于禁忌人群。

而本次GLP-1药引发眼中风的安全通告，是在第一栏“警告与注意”里增添了相关信息。也就是说，没到不让用的地步，也没到特别重要需要黑框的地步，但还是应该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判断可以理解，毕竟10万人年6.4起眼中风的危害还是不能和2型糖尿病的危害相比。

但是现实中，服用GLP-1药物的人大部分并非用于治疗糖尿病，而是用于减肥；很多人其实根本就没有超重，不属于GLP-1药物的适应症，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自行购买的药物。这样的场景下，GLP-1药物的风险收益比就不那么明确了。道理上讲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该用药，但现实如此，很难禁绝。使用药物改变自身的代谢状况，这怎么说也不是小事，这些用户应当尤其关注FDA和其他权威机构发布的声明。

好消息：用药时配合抗阻训练可以少掉肌肉

那么再说说好消息。知名期刊《自然-医学》（IF=52）也在同一天发布了一项新研究，针对的是目前最流行的GLP-1药物之一，替尔泊肽[2]。研究认为，如果在服用替尔泊肽的时候同时进行阻力训练，不但能减缓肌肉被减掉的速度，还能增强力量。

GLP-1的减肥效果是很强力的，替尔泊肽服用一年半可以减重20%，比之前的减肥药都有显著提升。但是这么快地减掉这么多重量总是有隐忧的，其中一大问题是到底哪些人体组织减少了。用户当然都希望减掉脂肪，但是肌肉也不可避免地会跟着损失。年轻人没劲一点也就算了，老年人损失肌肉会导致体态异常、日常生活困难、容易跌倒受伤等等后果，相当麻烦。

那怎么对抗肌肉的损失呢？很自然的想法是锻炼。但吃药的情况下锻炼还能有效吗？这项长达9个月的研究，追踪了120名50-70岁的人，他们或者是肥胖，或者是超重且有体重相关的健康问题，符合使用替尔泊肽的标准，但没有2型糖尿病。这些人都在服用替尔泊肽减重，但其中一半每周进行三次阻力训练，也就是让肌肉对抗外界的阻力，比如哑铃。

这样经历了9个月后，两组被试的体重都明显减轻了，未锻炼组平均减轻22.61千克，锻炼组平均减轻22.28千克，没有明显的差异。不过，所减重量的具体分布出现了区别：未锻炼组的“瘦体重”（除掉脂肪后剩下的体重）减少了4.67千克，而锻炼组减少了3.57千克，多保护了25%的重量。肌肉重量无法直接测量，但推算下来，未锻炼组应该损失了大约2.5千克肌肉，锻炼组只损失了大约2千克肌肉。

更明显的效果是在力量本身。未锻炼组意料之中地力量减退了，卧推重量平均减少了4.1千克，膝关节伸展力量减少了4.42千克，大概相当于损失了6-9%的力量。锻炼组相反，卧推重量增加了4.7千克，膝关节伸展力量增加了5.88千克，也就是在瘦体重和肌肉重量降低的情况下力量还增加了10-18%。人过50岁之后肌肉力量平均每十年降低12-15%，也就是说在力量层面上，只要加入了阻力锻炼，就能把衰退推迟近20年。

GLP-1药物当然不是减肥的唯一解，它会这么流行主要是因为省事儿：不用费力健身，也不用费心和食欲做斗争，打了针自然就不想吃，自然就控制住了卡路里摄入。但近期的这两个一好一坏的消息证明，传统智慧并没有因为GLP-1药的出现而完全过时：

吃药还是有副作用，锻炼还是好事儿。

可以想象，未来对GLP-1药的了解进一步加深之后，研究者还能找到更好地方案来扬其长、避其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