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新华社发表一则视评：一位79岁独居老人坐上从乌鲁木齐出发的绿皮火车，跨越几千公里，只为了找屏幕里那个喊她“姨姨妈妈”的“小海”[1]。

小海不是真人，而是一群由AI生成的数字人。视频里的他，不是爸爸突然住院，就是在学校被欺负，或者参加“校园带货大赛”还差最后几单。总之，最后都要隔着屏幕喊出一句：“姨姨妈妈，您能帮帮小海吗？”

这件事让人心酸的地方在于，一个虚假的数字人，怎么就能如此调动真人的情绪？

“无条件”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AI走到今天，早就不是科幻概念了，有人和它谈恋爱，有人把它当树洞，有人用它打发无聊时间。今年4月，腾讯研究院T-ask调研平台对2903名18-40岁中国青年网民的调查显示,当产生“难以对人说出口”的想法时，选择向AI倾诉的比例达56%，是选择向真人倾诉（14.4%）的近4倍[2]。

因为AI能给人类提供一种现实社交里极其稀缺的东西：无条件的积极关注。

这个词来自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指的是一个人被完整地接纳，不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因为他是否“值得”。被无条件地接纳，本身就很容易让人沉迷。

AI陪伴类产品恰恰把这种情绪价值做到了极致，它出厂自带不知疲倦、不懂反驳、不翻旧账、随时可聊的buff（加成）。有研究用罗杰斯的框架去分析AI伴侣，发现它们确实能模拟出“接纳”和“共情”的感受，而且用户评分很高，声称有安全和被理解的感觉[3]。

但这项研究同时也发现了问题，这种关系培养出来的是依赖，能暂时缓解症状，却解决不了孤独的根源。说白了，AI所提供的既不是友情，也不是亲情，它只是一种没有摩擦的情感供给，而人一旦习惯了没有摩擦，就很难再为现实生活里的鸡零狗碎买单。

年轻人把AI当成一种基础设施

对AI情感陪伴接受度最高的，当然是年轻人。《2025 Z世代AI使用报告》显示，超七成年轻人愿意和AI虚拟人做朋友，约六成已经拥有虚拟伙伴，人均1.8个AI朋友[4]。主要是真人社交太贵了：要揣摩语气、维持人设、承担说错话的后果，还可能被评价、欠人情。

但其实，年轻人在面对AI时大多是都是清醒的，他们最开始把AI拉进社交场景就是为了避免与真人打交道产生摩擦。腾讯研究院那项调查里还有组数据：在青年群体中，使用率最高的AI社交功能是“社交辅助”，即润色消息、建议回复、预测对方情绪，使用率达62.5%，高于情感陪伴的51.9%[2]。

在年轻群体中，AI还有另一个作用——造梗、二创、生产自己的小文化。比如，今年初关于“我是那只酱板鸭”的AI二创，在网友手中衍生出核弹版、豆汁版、细菌版等数十个版本，仅单平台话题播放量就突破十亿次[5]。

就连AI小海也被年轻人反向征用。有人用AI制作恶人小海，让小海戴上金链子、穿上囚服，对着镜头承认“我就是为了骗钱”，把原本用来收割老人的卖惨人设改写成年轻人之间的抽象梗[6]。一个在老年群体里的“苦命孩子”，转身就在年轻人手里变成可拆解、可戏仿、可传播的文化零件。

AI是中老年人为数不多的情感出口

与在年轻人中被广泛讨论不同的是，AI在中老年群体中的实用性更强。南方都市报的一项联合调查发现，高龄、独居、社交圈狭窄的老年群体更易对AI产生情感寄托[7]。《2025“银发+AI”应用趋势报告》也显示，75岁以上的AI使用者中，单次聊天超过一小时的比例，反而高于60-74岁群体[8]。

换句话说，尽管高龄老人AI使用率看起来更低，但那是因为这个年纪本身会上网的人就少，一旦开始使用，黏性和依赖程度反而更高。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甘怡群在形容这种情况时，用了一个比“孤独”更精确的词：情感赤字[9]。

老人在凌晨一两点辗转反侧，既不想打扰子女，又无人可说；与此同时，身体在衰退，社会角色在收缩，“生活中要和‘我没有用了’这种感觉做斗争”。这时候，子女哪怕流露出一丝嫌弃，都会成为创伤来源，而AI陪伴恰好填补了这一缺口。

首尔大学一项涵盖20-60岁参与者的研究发现，40岁及以上的群体对AI情绪契合度的感知，实际上比20-30岁的年轻人更积极[10]。因为越是处在情感赤字状态的人，越容易被AI提供的情绪陪伴俘获。

然而，催生这一切的原因主要来自家庭情感劳动的外包。很多老人用AI，其实是子女给装的。子女在异地工作忙，父母零散的问题没办法随时回应，就先让AI顶上。慢慢地，老人就习惯了，一有事“先不麻烦孩子”，直接去问AI。

有学术研究把社交聊天机器人对老年人的支持拆成情感维度和身份维度，发现情感支持会显著影响老人对AI的依恋。依恋一旦形成，AI就不再是工具，而是“唯一随时可及的亲友”[11]。

怎么看待AI陪伴类产品

AI陪伴在带来情绪价值的同时，的确会衍生出某些风险问题，但这些风险的背后几乎都是人为操作。仅从技术上来说，无论对老年人还是年轻人，AI能帮助填补情感缺口是好事，可以减少孤独、焦虑等心理问题。

韩国政府曾向独居老人发放AI娃娃Hyodol。研究显示，使用6周后，老人的抑郁症状有所减轻，认知能力也有所提升[12]。《人民论坛·学术前沿》上一篇学术论文说过，情感AI“通过提供可定制、易获取的情感支持，在弥补特定群体（如老年人、社交焦虑者）的人际缺位方面发挥着显著的情感补偿作用”[13]。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即便AI能帮子女分担一部分关心老人的责任，但也不能完全外包给AI，仍要子女自己主动关心老人的生活和健康，及时帮助老人区分某种AI虚拟人背后的真实意图。

最后，借用新华社对文章开头报道的评论：“小海”是假的，“姨姨妈妈”的关心是真的。AI可以复制一张脸、一种声音、一套人设，但老人的孤独、信任和善意，不该被批量计算，更不该被做成一门生意。